“嗯……就要这个牛肉拌面吧。”我对着学校食堂里兰州拉面的老板说。
很快，面就上来了。
我抄起筷子吃了一口，“学校里的拌面就是不如外面门店里的好吃。”
和我同坐的人有的点了点头。我看着这一盘不算是特别好吃的牛肉拌面和他们各自盯着的面，真的想起了外面的兰州拉面，——尤其是我还没到这里之前，我所处的城市的、学校旁边的兰州拉面。
 
那时候的先明，还是个渤海旁边无人过问的小城市，除了夏天旅游旺季的时候有点人气，其他时候都是温温吞吞的。我的学校就在这样的海边，从我们教室的阳台就可以看到海。其实，海看得时间长了，便只觉得是个大点的湖泊。当时的我，还没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
身在整个城市最好的高中，我们都笑说，都是因为学校在这里建了这个分校，才带动了这儿的发展。不论怎么说，能发展起来便是好的，——资格老的教师都说以前这里都是什么滩涂呀，晒盐场啊，哪有什么商店和景点，还不如以前呢，让这群学生分心啊，到时候怎么考试！这种话我们自然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了，顶多暗笑几句迂腐……
时近高考，但当时的我似乎仍是肆意妄为，并不觉得达摩克斯之剑已是分毫之差，自己的命运早已暗中被安排好了。我所知道的，就是此刻的我、鲜活的我，还有这时间，在这充满乏味的复习、考试后，在中午仍旧可以和朋友去学校周边的小吃店啊、饭店啊美美地吃一顿午餐。
我们最常去的，是学校西门对面的那家兰州拉面，店铺小的没有一个门面，蜗居在在某个酒店的大厅里，只有很小的几张桌子，去晚了就没有位置了。所以我们一般都是提前约好，在教学楼底下会合，然后一起去；我性子比较急，每次都是最早下到楼底下的，这样的我在清一色往外走的人群中格外显眼，路过的人都又好笑又好奇的看着我。当然，在楼底下等人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但是别人等的大多是女朋友——从他们脸上毫无羞愧甚至有点自豪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来。有时，我也会被熟人问道，你在等谁呢？我也会打趣说在等女朋友呢，结果来的当然是一群男生。
在我们四人都等到之后，便会一齐往西门走，一路上的谈话无非是从无聊的课堂内容、各自班级里的趣事说开去；当时虽然距离高考只有几个月了，但是我们都没有丝毫紧张的感觉，仍着从前的期待，只想在中午这短暂的时间里躲开乏味的日常，找个好位置，吃一碗兰州拉面——最好再加个煎蛋。穿过综合楼，走过新建的教学楼后面，从侧门溜进篮球场——这是条近路，很快就会到学校的西门——学校的侧门，这里的守卫不如正门严格，但是唯有一条让人颇为不爽：那个看门的老大爷不允许学生外带食物回学校吃，每当我们反抗的时候，他总是把学校的说辞搬出来，让我们去找学校论论理，说什么“这是学校的规定”、“我只是执行决策罢了，不服去找校长！”。当然，大部分时候我们是在外面就吃完了的，并不会把食物带回学校。如果硬是要带的话，自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这次运气不错，出来的早，店里还有空的位子。我们四人很麻利地坐下，叫来店里的小哥，说了各自要点的东西，我每次都点最经典的大碗兰州拉面。虽说夏天很热，但是每次吃完面，擦完额头上的汗珠，都会有一种刷新了一遍的感觉，好像把上午的郁气都散了出去。
每逢周末放假的时候，我们就会选择在中午午休时间逛一逛，而不是回到学校里面。这一天，我们打算去学校东边的海滩去看看。
已经是初夏的季节，但是有海边的风吹着，加上蒸发的水汽，天气倒也不是十分燥热。反而在阳光的氤氲下，水汽朦胧的路途有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去往海边，只需要走学校后面的那条路就可以直达；在这条新建的路上，两侧都栽着各色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朵，芬芳馥郁，从绿油油的树枝上垂下来，几近发梢，细长的树叶在海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正午的街道上却鲜少有车鸣的声音，蝉虫的演奏丝丝入耳。靠近人行道的一次路旁，是一排排建好的别墅，隔着欧式栅栏可以看到里面林掩竹隐的二层洋房。有的房屋被爬山虎所覆盖，幽幽绿绿，透着清凉的感觉；有一些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粉刷，原本乳白色的墙体有些颓丧，倒也有几分沧桑古朴的感觉。
我以后，毕业了，混好了——也要买这么一栋别墅；就这个了！青年意气的豪言，饱含笑意和认真的指着一边的别墅；大家虽然都笑骂他不要白日做梦，但是都不免暗暗欣赏着自己“有朝一日”的感觉。正如我们走过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道路，去到那个十分熟悉而又避却远之的海一样；对于充满想象而又患得患失的未来，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所余不多的时间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认真地继续走着，去看看那个前人诉说、后人传念的高考，仔细端详一下自己以后的生活。
到这里，我们见到的海是怎么样子的呢？任凭我努力回想，却是如何也记不起来。印象最为深刻的也不是海的味道，而是浸熏在衣服上、留在唇齿间，浅浅的、兰州拉面特有的回香。骑士在勇斗恶龙救出受难的公主后，他所最为深刻的印象，不会是那条龙可憎的形状，而是扶起公主的手，将她轻轻抱上马车时，公主纤凉的素手和温存的眼神所给予他的感动。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般是不会原路返回的，因为我们都想在有限的时间里看到更多鲜艳的事物，好让自己有勇气去面对一张张惨白的试题。这时候，便会从学校的另一面走，经由北门而进入学校。这条路是八车道的马路，来来往往的车辆都是异地牌照，大部分都是来旅游的。已经升到正天的太阳，驱散了原本的云朵和薄雾，把望不到尽头的车流照得有些模糊晃眼，路边喷水的草坪在阳光的照射下，于特定的角度可以看见彩虹。
回到学校之后，还没有到上课的时间，我们又决定到学校最高的综合楼顶楼看一下。就像每个学校都有一些秘谈怪闻一样，综合楼那一扇扇昏暗上锁的门后，也是激发了我们无穷的好奇心。也许是门卫都午休去了，我们毫无障碍地来到了顶楼，这里的空间除了形状是尖状的，与其他的地方并无二致。惟一令人惊喜的便是它满墙的涂鸦了——大概是往届的学生一次次留存下来的，上面有各种人物的图画，各色对学校的告别和对暗恋之人的留白。我们看着这里，便可以想象，一次次地有多少人怀着激荡的情怀在这里留下了这些话语，——为了告别的纪念。后来听说顶楼被从新粉刷并上锁，怕是学校中再无这样一个保存过往思念的东西了。
人的思念和记忆总是基于不同的载体，睹物而思之，触景而生情。看着学校里这碗牛肉面大同小异的形状，便是不自觉的想起了以前的味道，与其说此刻的我觉得它的味道不如高中时候学校外面的那家来的好吃，倒不如说是以前那朴实的味道便是高中平淡生活中浓油赤酱、最好的调味，那味道并不仅仅是兰州拉面的香气，而是留存着高中时代为数不多美好回忆的甘香。毕竟，现在的我，我的欲望，可不是一碗兰州拉面就可以哄得欢天喜地的小孩子了，——再好喝的珍珠翡翠白玉汤也只是存在于某个衣不蔽体的小叫花子的味觉记忆里面。
告别彼此，我们都回到了自己的教室里。此刻的人依旧是很少，我便去了教室的阳台，向东眺望，那一片熟悉的海果然还是在那里，在一幢幢楼房的隔断之下，它小得像个水洼。走近了看，也不过尔尔。当时的我，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