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诗人哈雷
【作者简介】哈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福建百花文艺奖、茉莉花文学奖、中国新闻奖等多种奖项。参加第六届中国《诗刋》“青春回眸”诗会。曾创办《东南快报》《海峡诗人》杂志，出版《零点过后》《纯粹阅读》《都市彩色风》、《花蕊的光亮》《寻美的履痕》等十多部诗歌、散文、评论、纪实文学等专著。主编“福建桂冠诗人丛书”、“映像”系列丛书数十部。中文书刊网总编辑、编审。现居福州、奥克兰两地。
现南方诗社公众号征得哈雷老师同意选其作品23首，以飨同好。
见证者
一场大雨真得倾临
卷上五六级的风
让我手足无措
花盆翻滚
黑法师被刮走了帽子
桃花脂粉脱落
柚子和柠檬纷纷坠地
小院一片狼藉
风越刮越大，雨刹不住脚步……
人间草木，谁为翻云又覆雨
谁从天使吻过的地方
留下粗暴的印迹
谁在笑叹
芸芸众生尽匍匐
万物如刍狗
远处一棵皂荚树，折断自己
并用洒落的草籽记录下这一切
它总有一天会长成
污点证人
2019年9月24日 奥克兰风力七级、大雨
看一只鹰拔地而起
我看不见胜利。一个男人的伟大
看他对女人的态度，而一个国家的伟大
看他对孩子的态度。我看见一只鹰
拔地而起，它注视着大海和草地
并不关心旗帜插进我的大脑
而我也看不见失败。在卑微，胆怯与退缩中
我选择了诗歌——让我看到比鹰飞得更高
比大海更深远的翅膀
我也选择小镇，这是我面对世界
弱小的处境。我选择芫荽，鼠尾草和迷迭香
选择集市和谣曲，回到犄角旮旯
解破一棵棵花草树木的名字，并从中
找回哲学与政治的隐忍与退让
一个男人宁静的面孔
在教堂的尖顶上
风和呼唤，都同样清晰
西江月
你的白纻裙和小红马
停在小区门前的眉心妆
“我到了”——
细叶榄仁把琐碎的光影留在湖面，你爱西江月
也爱栀子花的香和白
爱晚风中的等待
登场时的花枝招展
你爱苜蓿草和马齿苋
它长在你的池塘
消除过敏的福鼎白茶，你爱它的初心
乐谱
琴台上的菖蒲
踩过的石板桥
经过母亲家门口的小河
在一米禾山，人是可以和自然相撸的
你饮用太平保险的雨水
给共和国插花
有时还点上一炷隆务大寺供养的藏香
唐卡、砗磲和领袖选集
卧室与佛堂
和平共处。你爱大同世界
而我爱你退场后的素面朝天
爱磨盘一样的村庄，磨出豆浆
爱你风吹麦浪的社会主义新生活
重新归来的指尖
敲打我资产阶级的心脏
爱你今晚转动的身体，爱石斛和铁棍山药
身体里的安魂曲
等待一场雨的到来
到奥克兰，带来六天的阳光
正好打理花园和菜地
去年的瓜棚和花台，还缠着冬天的神色
紫贝菜疯长开来，漫过路阶
牛油果苗在盆子里受疟
玫瑰也无精打彩
只有西柚和柠檬支撑着等我回来
保持原有姿式和我对视
不同的是，它们的眼神从绿
转成了金黄
我把菜地翻了一遍
把狗粪深埋，牛油果移植在后院
和它相邻的还有桑树和芍药
一排剪枝的玫瑰
每一片叶子都安静下来
等待着爱情
等待着一场雨的到来
2019年9月23日 奥克兰晴
叹天
突如其来又一场大雨，扑向沉默的火焰
我的家园，一些事物遭暴打，更多事物遭清洗
剩下蜈蚣草和凤尾蕨在凉台丌自释放
天空无力描述荒诞的语辞。它出售乌云，压低
阳光的价码，把冰雹当骰子抛向大地
水流湍急，赶去赌一场人或为鱼鳖的游戏
挖野菜的少女一次次弯下腰
又一次次抬起了头，擦脸上的雨水，叹着天
手上握紧了那把刀铲，也握紧了七月
狗尾巴草
那年月有人将你编成麻花戒指
那年月的浪漫简单又纯朴
那年月我喜欢往山野跑
追着蒲公英，它飞得比你高
你高过水芹和萱草的眉眼处
那一年我拿你编了顶草帽
戴在邻家妹子小芹的小辫子上
多少年以后，风依旧顺着我跑过的山野吹
远处的村庄早已缩写成潦草的败笔
小芹姑娘在城里找到了好人家
风吹旧的地方，一群孩子从你身边跑过
现在的孩子不认识狗尾巴草
山川秀美，大地渺远，万物枯荣中
你独自摇曳，空空荡荡
秋天的含义
一个人在家中坐着。口齿发出茶香
秋天坐在缄默的芽苞里
秋天举起少妇的乳房，她是饱满的，压低八月的果实
果实结在河谷两旁，在诗人和疯子的眼睛里。果实是秋天的乳房
正在向你靠近
风带着阳光，抚摸……果实，宁静甘甜
内心鼓动着浆液，复活了——
我也无法拒绝成熟，无法留住秋天的婚礼从芳香
走出
无法抓住时间的含义
一阵恍惚之后
我又坐回缄默的芽苞里
把日子煮成茶
围桌而坐，铜壶煮茶
生日前夜先用黄桃的意象加冕
有了老寿星的飘然
读浩珍《一个人的精彩》，诗会说话
正如好茶会说话那样。如心阁
把日子煮成茶，过成诗
你可以昆曲，古琴，焚香，挥洒笔墨
将一副皮囊当作华清池
诏告天下：此生做你山谷里的老枞
窗外风雨径自斜去
山河风月不关我啥事
茶泡三千
我只取一瓢饮
今夜，我将多年前写给许晴的长诗又读了一遍
茶杯里落入一枚星辰
像似泡茶人的眼，含住了
一滴清泪
神来之笔
落日浑圆
久久停驻在齿状山峦
烧饼那样贴着
铁青色锅底的天空
像古稀之年，它的神色
悲壮而怅然
我捞起一粒牛肉丸
用古老的方式
为自已庆生
火锅滚沸的汤色风起云涌
一座环形山
圈养了一甲子的人
“我看上去比它年轻十岁”
一粒牛肉丸一口入肚
醒着的人仰望天空
有生的日子都是神来之笔
落日终归要熄灭
但与我，相距于百度之间
在鲁院，遇见拴马桩
马都跑哪儿去了
拴马的汉子都跑哪儿去了
营房，农舍，埕角厝，城门口
拴马桩都哪去了
风霜雪雨里的马槽哪去了
那些马鞭子，缰绳哪去了
蹬踢的蹄声，清脆的脖铃声和高亢的嘶鸣声
金戈铁马的岁月哪去了
今天入住鲁迅文学院
竟然遇见院子西北角有一丛拴马桩
高低不同，大小不一
顶瑞上刻着各种雕塑图案
在看见它们之前我并未想过
我同诗歌缓辔而行
而时光之蹄飞奔而去，每一步都踩在
心上
夕光中，我看到鲁院打开的每一页
盖上了历史金石的印记
宏琳厝
我曾拿二百多年的雨水来叙述它的坚强
给它的瓦顶，檐角，木梁，墙根着色
我把苔印和鸟鸣一起谱入一道道山路
让光滑的青石见证新壶里人世沧桑
墙外有飞檐走壁
厝内有廊回路转
666间房和35厅堂30个天井
构筑古厝史上一个传奇
正屋，横厝，外横厝：主次有序，长幼有别
防火，防水，防盗：机关重重，各据其势
柯峰是银屏护背
演水如玉带环腰
从高处俯瞰它的华美身驱
倾一线山溪浊酒洞悉它的悲喜
如一只巨大的鹏鸟盘居僻壤
心里祈祷着大中华国泰民安
再给新壶村写一首长长的田园诗
再给宏琳厝谱一章沉郁的交响乐
火墙弄，过雨亭，马鞍墙，燕尾脊，平栏和华表
门前望见七重山，一曲苍茫，从大地升起
月鉴
苏东坡从承天寺返回
与张怀民共赏的那轮月还高高挂着
一挂千年
人影如鬼影
害得我常常半夜三更踅出小院
与月亮较劲
说什么江山本无主
闲人自得之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多少文人骚客
在人间不说人话，说鬼话
但这句，我信
闲笔
秋天还没成熟
还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一片叶子
寻找扇子
往事，萤火虫的夜晚
我回到江滨壹号
我喜欢近旁会呼吸的江
喜欢一排没有深意的小叶榄仁
懒得停靠的船
和泊入水面的灯火
左手上方，一朵白鹿状的云
经过台风的修饰
成了这个初秋文辞中
最轻的闲笔
到马兆印家喝酒
世人皆醉的时候
我喝酒
让废弃的骨骼清澈
承受大蓟草沉默的忧愤和不安
一个姓马的诗人
埋在筋络里的红粬做诗引
酿出两坛好酒
从他“那些情色”诗中，喝出如梦初醒
他住的棚户区，借着荒草和夜色
掩护了两段出轨的道路
像他这一生，不为时间而动的
铁石心肠
下落不明
铁轨上几株草
代替了你那几句风言风语
好在琅口村有点耳背
江郎子的夜一点一点苍老
老马牵我的手潮湿温暖，像他的棚户屋
喝酒的人醉在自己的故事里
草不排队，草在传递蚱蜢的消息
我左耳听老马讲铁路史
右眼在找失散的你
山城窄小，足够让你下落不明
草一个劲长，铁轨很长
足够让一列绿皮火车下落不明
已经过了夏天了
我曾经撒向人间的那把爱情
早已下落不明
我捡起一块石头轻轻敲击铁轨
一种荒凉凭空而来
悖论
天空适合鸟儿飞行
也适合了导弹
海洋适合蓝鲸穿梭
也适合鱼雷驶过
高山适合山林花草
也埋伏弓箭手
乡村适合野兔山雉
也有毒蛇吐信
城市安顿无数人的梦想
也带来无数迷惘
而我，走在衰老的道路上
又返回到了童年
安全帽
八月的阳光砸下来
是沉重的，打夯机是沉重的
脖梗上滴落的汗水是沉重的
新建地铁口，那些南腔北调的吆喝声
高架桥上高高的塔吊
举起午后的沉重，让城市去背负
空调是沉重的，写字楼前欢迎词是沉重的
领导来指导的工作是沉重的
工期越来越近，赶工的人是沉重的
落在外来工身上的八月阳光
都卷成了汗水
他们眼里的未来是沉重的……
离弃村落的人，没有月光
窝棚里酣睡片刻，睁开双眼
安全帽是沉重的，扣在他们的头上
他们的热血是沉重的
中元节
这夜晚我领着一尾提灯鱼在人间奔跑
没有船，没有经幡，没有白纸黑字
没有我母亲生前惧怕的高音喇叭
中元节的烛火在招手，烛火里升出的诗句在招手
一杯黄酒在招手，让我忘了阴阳的界线
让我跪下，在母亲慈爱的目光里
没有药房，白大褂，淡蓝色护士帽
没有听诊器，导管和医疗器械
好听的护士之歌是唱给穿花衣的小燕子的
是那个新年母亲给我穿过和哼过的
从病痛和苦难的缩影里走出
晚年不当护士的母亲吃斋念佛祈祷家人平安
中元节，有一条没有心脏的河床在招手
一尾提灯鱼走过，没有惊动水声
8月23日，国际黑丝带日也是母亲的祭日
低飞的小燕子在招手，轻轻滚过的雷声
像一句短暂的诵经声在招手
中元，离母亲最近，和人间最亲
2019/08/15中元节之夜
柳杉王
我应该为活着这么老而向短暂的众生道歉
我应该为站在高处而向低处的人群道歉
我更应该为一千多年的繁茂向历尽沧桑的祖国道歉
我更愿意成为山上的子民
而不是什么王。在鼓岭，我愿意
做一个披发如冠又不愤世嫉俗的人
愿意伴在一口冷寂的泉眼身边
听它终日清吟。当我长久地一个人幽居于此
我就会想起那些人那些事
我的心会突然难过。但又想到他们曾有过的事迹
已经都化成风或散落天穹，变成星星
我也会突然激动起来，像一个梦中
迷失很久又找回家园的孩子手舞足蹈
我想我和他们的离去一定是相同的
肤发不在，草木丛生
七月，这些蝉的后代还会重新聚涌而来
为了追忆我曾洒下的那些浓荫
你是我未曾睡过的春风
你身体里的蓝印花布
修出了两朵
一朵梅花，一朵清霜
都被白雪招呼过，都睡过春风
从村庄痛经的腹部
点一口茶，点上女人的矜持
弥陀岩肉桂是什么茶
被你太极手搓过
被你的香迷过
你的清和静，从唇沿到心肺
只一缕茶气的功夫
你是在我身子里开讲的弥陀经
是胸前的梅花露
是颈纹的清霜蜜
是蓝印花布里
被白雪招呼过的那个娇娘
她睡过的春风
漾过今夜我的十里河滩
蜕变
一些事物
它的意义则在蜕去骨头和心肠之后
如蝉蜕，蛇蜕
蜕去动词之后的名词
如蜈蚣，蝎子，蟾蜍，壁虎，蛇胆
蜕去隆重的华丽的狰狞的
剩下一点毒
救治发病的人生
暴殄天物
此刻你的袍子像漫长的夜色，褪落下来
一小片光就能让你雪白的腿宁静
我很难想像它就在几小时前的合唱团里驻足
踏着统一的节拍，背着手
如一群捆绑着怀揣赴死之心的殉道者
我喜欢的女人，新鲜又单纯
总是拿好奇的问题打断我世俗的想法
消解着我对幸福的奢望
让我觉得所有的欲望都成了我的罪行
这夜，月光亮，你比月光还亮
斜躺在一个人的妃子梦里
无人欣赏，和开在山谷里的雪青色的花一起
暴殄天物
耧斗花
时光在滴漏中，渐渐流失
花会循时，攒够了光阴就会把自己打开
去年我将它从孩子表姐家端了回来
施点小肥，撒二两秋风，它就露出蓇葖果
斛水的人在井台边看，干涸的鱼在田地上唼喋
耧斗花听着佛经，它让自己打坐在春风里
世间万物都自有佛性，挪一步是一步
不必求询于各自的来去
我和它都是道上客，从有生之年来
开开合合，不必纠缠于留下什么，漏走了什么
END
编辑：丁天天
校对：张亚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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