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缺了一张13型自行车票……
—我的结婚照是这样拍成的


1985年秋，我开始筹划自己的婚礼，想拍结婚照。当时彩色照片刚刚在国内开始流行，用自己的相机拍一卷36张的照片就要50多元人民币，是一个学徒刚刚满师后加上奖金等的一个月的工资。如果在当时沪上最有名的照相馆拍一套这样的彩色结婚照，冲印成每张5寸，再挑选几张彩色底片放大16寸的彩色照片，其价格好像要700元左右，几乎是我近一年的工资，对我们来说就是天价。
当时，有一个在南京东路五芳斋工作的亲戚，帮我们在五芳斋对面的王开照相馆联系了一位摄影师。说让我自己买一个胶卷，等晚上王开照相馆停止营业关门后再去找他，他可以用照相馆的器材、场景和服饰，为我们拍摄沪上最顶级的结婚照，然后由我们自己到其他照相馆去冲印照片，这样可以节约许多费用，听到这个消息我可是太高兴了。
 上海市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大型主题展览中的王开照相馆
正在约时间安排拍摄时，一个插曲打乱了我的美梦。原来我那位亲戚很热情，也包括热情地向摄影师介绍了我在生产永久牌自行车的上海自行车厂工作的情况，而且还透露是党委办公室的干部。摄影师一听喜出望外，脱口而出说，“那太巧了，我一直想要一辆永久13型自行车，在永久厂办公室工作路道一定粗，那就请新郎官帮助搞一张13型自行车票吧！”
听闻此言，我可是犯难了，虽然摄影师没有说必须拿到自行车票才拍照，但话语一出，那等于就是说，要想在王开照相馆破格拍一套结婚照就要帮他弄一张永久13型车票，不然我怎么好意思去拍呢？只有拿到13型车票，我才可能圆拍一套全上海最时尚结婚照的这个梦了。
当时永久凤凰等名牌自行车普通的型号都要凭票才能购买的，何况是获得国家银质奖的永久13型自行车呢？13型自行车，钢材要求高，工序多，生产数量少，自行车票就更紧俏。而这么好的机会又确实很有诱惑力，令我欲罢不能。但是那时我刚刚从永久自行车厂的准备车间调到厂党委办公室工作，还不是中层干部，只是一个普通秘书，一时半会我实在拿不出来这张自行车票。再说这样做总有一种物物交换不良之举的感觉，所以也就没有向领导开口，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图为作者赵解平（中）在向参观准备车间的电影《大桥下面》剧组成员张铁林（左一）、龚雪（左二）等介绍生产设备

婚期临近了，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海宁路附近的四川路商业街，那里有一个英姿照相馆，我们决定去拍两张6寸底片和一张4寸底片的黑白结婚照。一张是两人站着和新娘一个人的全身照，能看出拖在地上的长长婚纱；还有一张是半身结婚照。并把两张照片放大成16寸，其中一张着油彩色。在付款时，看到其他的两对新人，拍照都是整套的拍（大概是4张到8张左右），不知是因为我感觉愧对新娘还是自己要面子，就临时加拍了一张4寸的新娘一个人的特写照，这样就算是拍“一套”的结婚照了。这样精打细算我们总共才花了约45元人民币。
当时还有文革和封建的遗风，结婚拍的都是千篇一律的“革命的同志照”：新婚夫妇并排坐着，两眼注视前方，“咔嚓”一下就成了。好在当时已经可以穿西装打领带，新娘也可以穿婚纱了。我们俩在照相馆前被橱窗新放的一张照片吸引。这是一张半身的面对面的婚照，右边的新郎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左边的新娘，新娘则依偎在新郎的胸前万般柔情……。呀，心一下子心跳的很厉害。我们对视了一下，这张多好啊。但拍这样的照片要多大的勇气呀，开票的只管我们要拍几寸的，至于什么样式的要对摄影师说。摄影师是一位30多岁的女士。我们支支吾吾地说：“要拍，要拍……那张，”“哪张？”“就是，就是……就是放在外头的……”“外头？”“哦不，是外头橱窗里的”“橱窗里的？有好多唉”她问。
我豁出去了突然放大了嗓门：“就是两个人面对面的那张”。看得出来，摄影师想笑，但职业告诉她不能笑，只是轻轻地用汉语拼音的第三声说了一句：“哦”。摄影师开始在长凳上放大木块，好让我坐高一点。她把我们俩的姿势摆了又摆，灯光位置移了又移，最后要拍了，摄影师叫我们笑了多次，我们俩的怎么也笑不起来，就是一幅尴尬相。摄影师一回头才知道问题的结症所在，整个照相馆已经被围观的人围的水泄不通。那真是叫里三层外三层，真的可以堪比拍电影、电视剧的场面了，大家都看着我们新颖“大胆”的结婚照造型。
   “大家先出去，拍照的先在外边等，不拍照的请不要妨碍我的工作好吗？”说着，摄影师将人群驱赶出摄影房门，由于几个摄影房之间是透明玻璃隔断，她又拉上了帘子。这时，我们才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咔嚓”，摄影师及时按动了快门……
这张照片现在看来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结婚照。但在当时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原因有两个。一是这张“面对面”的结婚照片，对当时“肩并肩”结婚照来说是一个“大胆”的突破。第二个原因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新娘是本厂准备车间的。我在永久厂党委办公室工作之前，就在准备车间工作，担任车间团支部书记，她是团小组长。在那个年代，领导都不希望职工在本单位尤其是与一个部门的人谈恋爱，怕经常“粘”在一起，影响不好。尤其是干部，不便开展工作。于是我们谈恋爱不得不进入“地下工作”阶段，到结婚时才公开，这在准备车间当然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结婚是人生的大事，许多新人认为什么都可以节约，但结婚照是不能省的。之后，老婆每当参加亲朋好友的婚礼，看到这些新人们的整套几十张的彩色结婚照时，就非常羡慕，并会用眼睛狠狠地扫视我一下，我也有亏欠之感。就这样一直被老婆“牵头皮”牵了20多年……
    2008年为纪念改革开放30年周年，上海《新闻晨报》刊登了思想大解放的征文启事，要求寻找过去的老照片。我突然想起我们夫妻俩在照相馆拍结婚照时的场面和那张面对面的结婚照。结婚照从“肩并肩”到“面对面”，这小小的一个90度的转身不正是改革开放的一个缩影吗？于是我马上动笔写了《一张面对面的结婚照》，附上了我们的结婚照寄给了报社。2008年2月17日上海《新闻晨报》以《我们俩》为标题刊登了我写的文章和我们的结婚照（见下图）。我们的结婚照在报纸上刊登的画幅不小，非常显眼，立刻引起了亲朋好友的关注。那天正好是星期天，那时还没有微信，家里的座机电话和我们俩的手机被祝贺的来电打爆……

   至此，因为缺一张永久13型车票而没能拍成整套彩色结婚照的遗憾才得以弥补，老婆的那只牵了我23年“头皮”的手终于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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