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家里小饭店旁边开着一家兰州拉面馆。但我们清一色卖的是米饭，和那边是井水不犯河水。反倒是父亲说要抱着学习心态，曾好几次带我到那贴满塞上牛羊壁纸的面店“知己知彼”去。
自然是吃不出口味是否正宗，小孩子好奇心重，去吃面多半是为了看那带头巾的伯伯如何做拉面。眼睛随着那大面团在案板上重重地起起落落， 反复对折、揉捏，面条便逐渐地在那双手上长成了形。
拉面，草原，牛羊。这便是童年时关于兰州的所有印象了。
今年国庆前，突然心血来潮要在假期到青海湖去玩一遭，约了刘荣和伟伟便是潇潇洒洒地准备上路。
末了，才想起高中同学小强还在兰州上学，于是便抱着探望旧相识的心态，决定在经过兰州的时候先停留两日。
那是九月的最后一天了。
出了高铁站，才后悔穿着太过厚重的一身衣服。这个所谓的西北高原城市，正在经历一个热烈奔放的仲秋。
祁连山脉巍然矗立在正对面，无需苍翠的点缀，那金灿灿的颜色，明目张胆地炫耀着自己的雄伟。如果高铁站建设者们的选址初衷是给旅人们一份惊吓，那么于我这样一个在平原丘陵生活惯了的人来说，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吃过晚饭，小强要带我们到城里寻欢。看着旅伴们已逐渐打成一片，我终于是忍不住找了个理由自个散步去了。虽然心里仍是有淡淡的抱歉，但在高楼大厦里浪费良宵并不是我一贯的旅行方式。
而且，这不是我印象中的兰州。
牛羊呢？草原呢？拉面师傅们是又躲到哪里去了呢？
此时此刻被我的双脚丈量着的，不过是一块诡异的土地而已。
无论是那肆无忌惮立在城边的祁连山脉、自顾自地贯城而过的黄河，还是一路坐着在市区狂野飙车的出租车、路边新旧交错的城市片区，都带给人强烈的不适感。
更别提那筑在游艇上的伊斯兰圆顶建筑，以及入秋后依然酷热曝晒的天气了。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到了中山桥头，桥上的五色霓虹映在汹涌黄河上的破碎倒影，又是一份不和谐的美感。所幸临近国庆，游客三两成群，倒是衬得这份夜景煞是怡人。
河堤上种有粗壮柳树，丰茂得几近成林。恋人们在粗糙树干上刻画了海誓山盟的话语，任由江风吹刮，见证着彼此的永恒。
岸边风很大，也许是因为汛期刚过。防涝的硕大碎石仍未撤去，盘虬的树根便裸露着抓扒土壤。岸边摆设遮阳伞与椅凳日间供游人休憩，此刻却是略显森凉。
而对岸酒店的宾馆房间却是灯如星点，黑暗中仿佛与群山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像是洞穴里某种兽类的眼睛。岸的那边不时吐出烟花火光。夜风乱乱地吹着，将火药味迅速带走，烟花残骸便也掉进黄河里，随着河水渐行渐远。
烟花点不着河水，季节的火把却已将岸边柳树烧了一半。夜风吹过树叶依旧婆娑，它们是黄河的裙摆。有中年男子夜跑，有学生下课回家，有老人在排练合唱，也有一个无聊人在散着步窥探这座城市。心逐渐安定。
也无怪人们称黄河为母亲。她养育了许多兰州人，也养育了岸边的这许多草木。她是这座城市的沉涩血液，寄托了兰州人太多的情感，此刻她化作与夜风一样的漆黑颜色，守护着这座行将入睡的城。夜眺黄河，是真的会让人心醉的。
走的正入迷，有晚班洒水车在沿江路上呼啸而过，洒下一片冰冷夜色，路面瞬间起雾。
我打了个冷战，紧了紧外套。不是怪这秋夜寒凉，却是遗憾自己对兰州的错误期待，以及人们对它的错误宣传。这夜的山山水水很是美丽，又何必再挂怀那塞上牛羊呢？
快要离开江边的时候，我在堤上久久停留，凝望黄河最后一眼。迎面有三个青年也在散步，他们看我对着黄河夜景望得入了迷，便亲切地问我是不是旅客。
能真切体会到他们语气中的友善，但出于对独身夜行的忌惮，我只在黑夜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并没有答话。
黑夜遮盖了我们彼此的善意，正如各种怪异景色遮盖了兰州的真相。
那个瞬间，我有种错觉，这座扭曲的城市，正在向我吐露它的心声。
第二天是国庆节，起了个大早，又是啃着红薯到中山桥看黄河去了。白天的兰州又重回炽烈，没有了夜间的凛冽。日光下大家都笑得那样开心，为着祖国的生日，为着这一刻的相遇，路人们要我拍了许多的照片。
但我感觉得到与这座城市的重新疏远。似乎昨夜那瞬间的亲近，不过是兰州不经意间的真情流露。
此刻这片祥和喜乐可以存在于任何一个时空，它与兰州无关，与群山无关，与黄河无关。
十二点一过，美丽的夜公主又该回到忙碌的生活里，做回那个默默付出毫不起眼的辛德瑞拉。
也去了省博物馆，偌大一座博物馆，文物、艺术展、恐龙园、佛教殿应有尽有。但内容太多，总归是令人目眩，游着游着，便忘却自己正在观赏的究竟是何种物事、它们又与兰州二字有何关联。
至于心心念念的兰州拉面也是好的，只是它与西安的面条别无二致。
我们一共在兰州住了两天，伟伟和刘荣均觉停留得太久。小强也不对这座住了三年的城市抱有太多好感，他已决定毕业便回广东去。
离开兰州的那天早晨，天还蒙蒙亮，看着火车站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对这座城市并没有半分留恋。
来了，走了，相聚又别离。他们像是儿时在拉面伯伯手中见到的那块面团，扯开又捏合，最后化作面条，通向各自人生的轨道。
看着车站人潮如流的那刻，我关于兰州的记忆终究是与童年的幻象重叠起来，即使这里没有草原也没有牛羊。
兰州，是融入大山的建筑，是黑夜中的黄河，它并不特殊，也并不诡异，它只是在这里真真切切生活着的每一个人的集合。
那夜的兰州，是它最真实的自己。
即使这座城市不是一座旅游城市，但它至少宜居，只是，人们强加给它太多标签，使它变得似是而非，丧失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它自古是丝绸之路的重镇与枢纽，人们安排它妥当地接待每一个过客，却忘了教它怎样做它自己。
西北人与中原人在这里相互交换，每个人都只是这片天地的匆匆过客，因而与它格格不入。这座城市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巨大隧道，通往外面各个精彩纷呈的世界。
所以属于兰州自己的颜色却只有深邃的漆黑。
它在夜夜惆怅，只有在夜里，它能得到休息，能放下一切的扭曲姿态，尽情释放自己的美丽。
你说不出这座城好在哪里，甚至也说不出它有何不足，它只是在一纤一纤地缓慢生长着，确切地存在着。它的独一无二，它的执拗气息，它的落拓不羁，会使人想要落荒而逃。
是的，兰州是座落拓的城，也许也只有落拓的人，能读得懂它的落拓内核。
所以我们最后只能逃离。
摄影：Joffe
文字：Joffe
想法丨发现丨习惯丨人文
我是猪，只做猪
这么辛苦看到最后，不点赞转发再走么~
